五代科學人探索“力”構成的物質!40年“膠球”尋寶記
北京譜儀Ⅲ(BESⅢ)探測器。中國科學院高能物理研究所供圖
“一個人一生中能有幾次參與這種重大發現的機會?”帶著這樣的期待,一群青年科研人員願意一次次把錯誤答案推翻、重新開始。基礎研究常常要走很遠,才能向前邁出一小步。我們推出“沉潛”專欄,把目光放在那些常年紮根高校、科研院所一線的青年科研人員,他們在研究什麼,遇到了哪些難題,又為什麼堅持?致敬長期主義,致敬每一位把冷板凳“坐熱”、用科學拓展認知邊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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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7點,中國科學院高能物理研究所(以下簡稱“高能所”)的實驗室裏,電腦螢幕上的品質譜還亮著。
那是2009年,北京正負電子對撞機(BEPC)上的北京譜儀Ⅲ(BESⅢ)剛開始取得J/ψ粒子(1974年由丁肇中和伯頓·裏克特發現的粒子,因其衰變方式多樣且有利於膠球産生,被認為是尋找膠球的最佳途徑之一——記者注)數據不久。當時還是學生的黃燕萍,本想用新數據確認此前發現的X(1835)粒子,卻在譜線上意外看見了另外兩個峰——X(2120)和X(2370)。
“一下子看到了三個峰,我們當時特別興奮。”如今已是高能所研究員的黃燕萍回憶。那一晚,她和導師金山(時任高能所研究員,現任南京大學物理學院教授)一直留在辦公室裏反覆擬合數據、描述信號和本底,直到早晨7點終於得到擬合結果。兩小時後,他們又趕上去遼寧的火車,把剛拿到的結果帶到BESⅢ合作組會議上。
當時誰也不會想到,團隊會圍繞這個名為X(2370)的粒子開啟一場10餘年的長跑。
北京時間8月6日,在巴西舉行的國際高能物理大會上,金山教授代表BESⅢ實驗國際合作組以大會特別報告形式宣佈:經過15年的持續研究,北京譜儀Ⅲ實驗已建立證明膠球存在的完整證據鏈,X(2370)的主要成分正是物理學家尋找了近半個世紀的膠球。
把物質不斷拆小到原子層面,原子核裏有質子和中子,它們均由夸克組成。夸克之間之所以能牢牢“粘”在一起,靠的是傳遞強相互作用的膠子。與傳遞電磁相互作用的光子不同,膠子彼此之間也能發生強烈作用。量子色動力學因此預言:膠子可能彼此“抱團”,形成一種不含夸克的束縛態——膠球。
通俗地説,這是一種由傳遞“力”的粒子自身結合而成的物質形態。理論早在半個世紀前就指出它可能存在,但怎樣在紛繁複雜的粒子“海”中認出它,一直是未解決的難題。
2009年發現的X(2370),離“發現膠球”還很遠。黃燕萍打了個比方:看到一個東西的品質和黃金一樣,並不能證明它就是黃金。
2011年,X(2370)的發現正式發表。它的品質恰好落在理論預言的膠球附近,令人興奮,但這只能説明“長得像”。接下來,團隊必須回答一連串更苛刻的問題:它的量子身份是不是理論預言的那一種?它如何産生、如何衰變?這些行為是否符合膠球應有的特徵?能不能排除其他普通粒子的解釋?在接下來的15年裏,團隊一直在探索X(2370)的真實身份。
其中最難啃的一塊“硬骨頭”,是量子數測量。金山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團隊自發現X(2370)後就不斷嘗試,許多方案都因複雜本底等因素失敗。直到新的衰變過程被找到,團隊才有機會在更“乾淨”的環境中辨認它。據團隊成員介紹,要在100億個J/ψ粒子事例中,處理複雜的量子干涉、嘗試不同組合,如同“大海撈針”,光是量子數測量就花了三年。
2024年,團隊終於測定X(2370)的關鍵量子數,與格點量子色動力學的理論預期相符。“只有把量子數建立起來之後,才能把實驗結果與理論進行比較。”黃燕萍説。
不過,要真正“驗明正身”,還缺一塊重要拼圖——“味單態”。金山解釋稱,“味”在粒子物理領域不是舌頭嘗到的味道,而是區別不同夸克種類的標簽。膠球不含夸克,因此不應該偏愛某一種“味”。“如果説此前品質和量子數像是一個人的身高、年齡等身份資訊,那麼‘味單態’更像是一項能把膠球與含夸克粒子拉開距離的關鍵特徵。”
過去,最直接的辦法是將不同“味”的末態一道道測出來,將其與味對稱的預期進行比較。“但末態測量過程中可能受干涉效應影響,導致誤差非常大,很難獲得絕對的定論。”金山説。
2024年,團隊找到了另一條“捷徑”:不必把所有可能性逐一測出,而是尋找一種理論上應被顯著壓低的特殊衰變模式。如果“該低的確實低了”,便能從另一面確認它的味單態性質。
實驗結果最終吻合預期。但團隊還沒有急著慶祝。
今年以來,高能所先後組織5次理論與實驗聯合討論。來自高能所、北京大學、中國科學院理論物理研究所、中國科學院大學、蘭州大學等單位的研究者不斷“挑毛病”:還有沒有一種含夸克的粒子能夠解釋這些數據?哪個角落還沒有排除?有質疑,就回到數據裏再檢查一遍。
中國科學院院士趙光達説,自己在這個過程中一直“非常謹慎”,“我們要防止出錯,就必須把每一步都能夠真正地落實,沒有什麼疑點”。直到一個個可能性被充分推敲並排除,證據才逐漸閉合。
膠球之所以重要,也正在於這個“確認”過程回答了一個基本問題:描述強相互作用的量子色動力學不僅預言膠子之間能夠自相互作用,這種作用真的可以把膠子束縛成一種新的粒子。
高能所研究員黃濤認為,這並不意味著“品質起源”問題已經被回答,而是讓科學家多了一條繼續追問的路徑。金山表示,膠球中不含夸克,因此它的品質不能簡單歸因于通常所説的希格斯機制(解釋基本粒子如何獲得品質的物理機制——記者注),而與強相互作用密切相關;因此,它也為人們理解物質品質從何而來打開了一扇新的實驗窗口。
兩代加速器、三代探測器、五代科研人
如果把時間再往前撥,這項成果的起源遠不止2009年。
“我剛才數了一下,五代人。”中國科學院院士王貽芳在採訪現場環視著團隊成員説,“人是五代人,加速器是兩代,探測器是三代。”
膠球從20世紀70年代量子色動力學建立之初就被預言出來。中國科學家在20世紀80年代建設北京正負電子對撞機時,便已將尋找膠球列為重要科學目標。此後,從中國第一台高能加速器北京正負電子對撞機(BEPC)到升級後的BEPCⅡ,從BES到BESⅢ,裝置不斷迭代,尋找也從未停止。
“40年堅持下來並不容易。”王貽芳回憶,有人做到一半選擇離開,也有人覺得問題太難,轉向更容易取得結果的方向;但一代代科研人員仍接續向前。在這項成果背後,加速器、探測器、軟體、數據處理等環節有數百人長期提供支撐。
黃濤記得,20世紀90年代,實驗上也曾出現過很像膠球的候選者,理論研究者據此討論出一系列判斷膠球身份的特徵。“但受限于當時的數據量,最終無法給出確切結論。”
以往的研究雖然沒有成為如今的“成果性發現”,卻留下了一套後來者能夠繼續使用的路標。在1995年讀博臨近畢業期間,金山因為在實驗中看到一個很像膠球的粒子,於是便“一個勁地做,想把它做得越全越好”,最後直到導師黃濤催促,才集中一個月寫完博士論文。30多年後,當團隊重新判斷X(2370)的身份時,金山當年研究的關於特殊衰變等思路,又重新派上了用場。
團隊為了獲得足夠清晰的信號,通過BESⅢ最終積累了超過100億個J/ψ事例。而這些數據的背後,是一台大科學裝置幾十年的生長。
北京正負電子對撞機在1988年建成,2009年升級為BEPCⅡ,北京譜儀也自1988年至今連續更疊三代。升級後的對撞機亮度大幅提升,過去很難積累的數據,如今能夠以更高效率取得。黃濤解釋稱,如果説加速器提供了海量碰撞數據,探測器就像科學家的“眼睛”,“眼睛分辨不好”,即使有海量數據,也看不見真正有意義的信號。
“十五五”規劃綱要中指出,“加強原始創新和關鍵核心技術攻關”,“全面提升基礎研究水準。加強基礎研究戰略性、前瞻性、體系化佈局,統籌推進目標導向和自由探索的基礎研究。”
“基礎研究要取得這樣的成果,離不開國家和社會長期持續的支援。一個問題可能要做15年、30年甚至更久,因此,看待基礎研究必須有長遠眼光。”黃濤説。
年輕人在“熱板凳”上接過接力棒
40年的探索,除了穩定運作的大科學裝置,更需要年輕科研力量的全身心投入。而良好的科研生態,可以讓年輕人在面對重大課題時不必獨自承擔所有風險。
黃燕萍坦言,測量X(2370)關鍵量子數的題目,曾有學生表示猶豫或拒絕,也有學生做了兩年後選擇換題。一個項目不知道幾年才能做出來,對年輕科研人員意味著論文、畢業和職業發展的多重不確定性。
最終接下這塊“硬骨頭”的,是如今28歲的高能所博士後張鵬。張鵬回憶,自己當時的目標很簡單,也很執拗:“不管它是膠球還是什麼東西,我一定要把它的自旋宇稱測出來。”
相關論文恰好在張鵬畢業那一年發表。回頭看,他覺得那是一段“比較艱難的過程”,但也正是在這個過程中,張鵬在黃燕萍、金山等老師的指導下,一點點補上了對膠球、實驗方法和理論預期的理解。
兩年前,26歲的高能所博士生石碩加入時,團隊正在追尋“味單態”這最後一塊關鍵證據。
“其實當時我們已經得到X(2370)粒子味單態證據的相關數據結果,但仍然需要嚴謹的物理分析把它證實,這一步非常困難。”石碩表示,當初自己剛加入時也擔心過題目太難、結果不確定,但在實驗過程中,前輩的指導和幫助讓自己越來越有信心。
過去兩年裏,團隊把晚上8點固定為討論時間,一週除週六外幾乎每天都線上上碰頭。石碩一次沒缺席,而且常常是第一個彙報——因為最新結果往往從他手裏出來。
春節前,黃燕萍問大家假期後打算什麼時候回來。“學生們主動提出初五、初六就回來,想儘快接著做。不是我們要求,是他們自己很主動。”她説。
24歲的南京大學物理學院研究生尹琪欽,則是在大四期間遇到這道選擇題。一邊是已在進行的宇宙學相關研究,一邊是在大四下學期前往高能所分析更具挑戰性的X(2370),他糾結了大約一個小時,選了後者。
進入高能所參與研究之後,尹琪欽發現科研並不只是長時間坐在電腦前。“甚至和師兄平日吃飯時也會聊新的想法,暢想還能在哪尋找膠球,作為學生來講,我覺得還是非常有趣的。”當時還是本科生的尹琪欽很快在X(2370)粒子品質聯合測量的擬合方法中作出關鍵性貢獻。
“一個人一生中能有幾次參與這種重大發現的機會?”金山研究膠球30餘年,對物理的興趣,一直是他的精神動力。金山的母親總擔心他做科研太累太苦,他回答:“我從沒覺得苦,每次想到一個新的方法,或者看到學生把一個新想法實現,我會感到特別興奮。”
金山認為,通常導師們主意多經驗足,年輕人則有更強的電腦技術和編程能力;一個提出物理想法,一個快速把它變成可以檢驗的數據分析,再在討論中互相促進,形成一種新的互動。
王貽芳笑著説,這支團隊談不上坐“冷板凳”,“他們的板凳非常熱,天天被催著”。
此次的成果,也為接下來的研究打下了基礎。理論預言中,膠球不是孤零零的一顆,而應當有一個更豐富的“譜係”。趙光達表示,現有成果並不意味著膠球研究已經結束,還要繼續尋找其他量子數的膠球,並進一步確認其性質。團隊計劃借助北京正負電子對撞機的後續升級,提高亮度、獲得更多數據,把這顆剛剛“驗明正身”的粒子看得更清楚。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王璟瑄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6年09月18日 0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