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敏：用一根导丝，撑开生命之路 | 致敬第九个中国医师节·健康中国 你我同行㊳

2026-09-17 15:40 发布于 北京

医师报讯 （融媒体记者 管颜青 ）曾经，一台复杂气道支架植入手术需要5~6个小时。如今，在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 ，针对重度复杂气道狭窄、气管瘘等各类疑难危重气道疾病，一台个体化的 3D打印气道支架 置入术，仅需要15~20分钟即可完成。

气道支架技术是瑞金医院 介入医学 的一张亮眼名片。在手术技术与效率实现跨越式提升的背后，是该院 放射介入科副主任 王忠敏 及其团队数十年深耕临床、传承创新的成果。

自1996年投身介入医学，王忠敏先后师从国内著名介入专家 李明华 教授、 滕皋军 院士，在前辈的基础上潜心钻研。三十年来，他用一根纤细的导丝，穿过无数的狭窄与梗阻，撑开了一条条生命之路。他带领团队持续开展临床攻关与科研转化，在食管、气管、肝胆、血管等领域开创了多个“首次”：率先在国内开展 四维电磁导航 、机器人人工智能导航系统对肿瘤同步进行活检和消融微创治疗，在国内较早进行 纳米刀消融 和放射性粒子近距离植入治疗肿瘤的介入综合治疗策略，并牵头制定国内外相关介入诊疗专家共识和指南，同时在介入新材料研发、3D打印个体化医疗技术等前沿领域取得多项重磅进展。

“希望介入技术能够更好地服务患者。”王忠敏说，“我们要从临床工作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创新技术，再把这些成果回馈应用于临床。这既是我个人奋斗的目标，也是介入科医生共同的发展方向。”

主动选择：“我想学介入”

介入医学是在医学影像设备引导下，通过穿刺与导管技术开展疾病诊疗的临床学科，与内科、外科并列为现代三大临床支柱性学科。但在上世纪九十年代，这门学科在国内鲜为人知，尚处于探索起步阶段。

1996年，王忠敏在上海第六人民医院参加培训，第一次接触介入医学。虽然对这门全新学科几乎一无所知，但当他看到医生将一根极细的导丝通过狭窄段，为一位滴水不进的食管癌患者置入支架，患者很快便能正常进食时，这种创伤小、见效快的治疗效果，让他对介入医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不过，当时国内介入的发展条件十分艰苦。“那时做介入的专家非常辛苦，他们从国外带回造影导管，用小火烤一烤，塑个形再放到生理盐水中冷却定型。” 王忠敏回忆，早期没有成熟配套的介入专用器械，可开展的治疗项目十分有限，临床工作大多以造影检查为主。

在这样的背景下，刚从瑞典取得博士学位，并赴意大利、加拿大访学交流的李明华教授回国，带回了前沿的介入理念与技术。王忠敏跟随李明华教授投入临床工作，正式踏上了介入医学之路。

回首这段岁月，王忠敏认为自己很幸运能得到多位前辈的引路。他曾登门拜访介入医学专家茅爱武教授，一见面就说“我想学介入”。这令茅爱武教授颇感意外，因为在那个年代，主动选择介入的年轻人并不多。他还主动向国内介入先驱李麟荪教授请教，没想到李麟荪教授专程从南京来到上海，手把手指导他完成经皮肝穿刺胆道引流术（ PTCD ），毫无保留地传授经验。

而真正促成他从一名临床医生成长为兼具医教研整体思维的学科骨干，是滕皋军院士。

“在我准备报考滕皋军院士博士后工作站时，他问我：‘你为什么想读博士后，准备从哪些方面有所突破？’因为在他看来，我那时只是一名临床医生，但做博士后需要有扎实的科研功底。于是我赶紧解释，自己是苏州大学医学院全日制博士，具备基础研究经历。”王忠敏笑着回忆。

在滕皋军院士的指导下，他形成了“从临床到科研、再从科研回归临床”的工作思路，立足临床痛点创新技术、优化方案，为后续攻克各类疑难病症、实现一系列技术创新打下了坚实基础。

中国介入医学从跟跑走向领跑

三十年间，中国介入医学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王忠敏看来，学科发展的重要变化体现在两大方面。

一方面，学科地位显著提升。如今，国内多家医院实现了介入医学独立建科，形成了完整、规范的学科体系，行业标准、人才培养、诊疗体系不断完善，能够更系统、精准地服务患者，对介入医生的综合能力、微创操作精度也提出了更高要求。

另一方面，行业告别了早期依赖进口的 “拿来主义”。早期介入手术所用导管、器械几乎全部依赖进口，而如今国产介入器械层出不穷。同时，临床医生结合真实诊疗需求，深度参与器械改良、技术研发与医工转化，让本土创新成果不断落地临床、惠及患者。

“近年来，我们有了多种自主创新的栓塞微球、纳米刀消融技术，以及滕皋军院士团队研发的国内外首套 125I粒子与食管支架一体化的支架装置及输送释放系统。这一系列研究成果都是我国介入学科从以前的跟跑、并跑，逐步走向领跑的典型代表。”在多项医工融合的前沿技术中，王忠敏向记者重点解读了纳米刀消融技术与 放射性碘粒子 治疗的临床价值。

纳米刀学名不可逆电穿孔技术，具有安全、精准、高效的特点，主要应用在肝癌、胰腺癌等实体肿瘤治疗中。王忠敏介绍，纳米刀的优势在于攻克特殊部位的肿瘤。比如胰头肿瘤，其他消融技术可能伤及胆管、胰管和周围重要血管，但纳米刀可以精准保留这些结构，几乎是不可替代的选择。对于紧贴血管、肛管旁的肿瘤，纳米刀也有非常好的疗效。

“我国是放射性碘粒子治疗的大国。在国外，碘粒子主要用于前列腺肿瘤，但国内专家对食道、胆管、门脉、腔静脉、气管等部位进行了临床尝试。”王忠敏表示，对于肿瘤患者，放射性碘粒子治疗既能有效缓解癌痛，又能精准控制局部肿瘤进展，改善患者生存质量。滕皋军院士团队在原创食管放射粒子支架的基础上，研发出可用于胆管等部位的放射性粒子支架，有效攻克了各类难治性梗阻难题，为众多危重、疑难患者打通生命通道，彰显了中国介入的原创实力与担当。

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近年来，因各种病因导致重度复杂气道狭窄的患者日益增多。在瑞金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 瞿介明 教授的牵头下，医院组建了复杂气道MDT（多学科协作）团队，联合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放射介入科、重症医学科、心外科、胸外科、麻醉科、血液科等多学科力量，专注于攻克各类复杂气道疾病的治疗难题。

“重度恶性气道狭窄患者往往临床症状重、疾病进展快、全身状态差、活动耐力低下，常常无法耐受全身治疗。尤其是食管气管瘘，病情重、情况复杂，周围组织因感染而失去手术修复的条件，外科手术修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随时可能危及生命。”王忠敏介绍，面对这类患者，他带领团队研发了一系列解决方案，包括世界首创的声门支架、难度最高的隆突支架，可回收分节支架等。针对食管气管瘘患者，团队还提供个性化的3D打印支架。这种支架能够适应不同患者的气管解剖学特点，与气管匹配度高、顺应性好、刺激性小，在临床应用中取得了良好的疗效。

2022年，王忠敏及团队成功救治了一位15岁食管气管瘘少女。当时女孩身高150厘米、体重仅30公斤，因自身免疫性疾病引发食管气管瘘，消化液反复漏入肺部，造成重度吸入性肺炎，病情危重，随时有生命危险。

“当时正值疫情期间，早上她的父母来找我，想放支架，但当时工厂都停工了，支架很难定制。”王忠敏回忆，“他们一度准备放弃。到了晚上，又打来电话，说还是不想放弃。”

王忠敏当即联系医院领导，医院紧急协调上海相关主管部门，从南京定制支架。受交通管控限制，支架只能运至上海外环线，再由医院派车取回。拿到支架的当晚，团队便连夜完成植入手术。经过全力救治，团队成功封堵瘘口、开通气道，女孩重获生机，重新回到了校园。

“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孩子救下来。”王忠敏说，“幸运的是，多学科团队为她顺利实施了手术。作为手术医生，成就感还蛮强的。”

目前，瑞金医院已经形成成熟规范的复杂气道支架手术流程。所有手术在麻醉下开展，保障患者安全。术前由气管镜医师与麻醉医师共同进行病例讨论，术中结合DSA、CT影像、麻醉监护与气管镜进行全程严密监测，术后配套完善的术后管理。整套流程在国内处于领先水平。

2013年，王忠敏作为中组部第十四批博士服务团团长，从上海来到新疆，奔赴石河子市人民医院、石河子绿洲医院等医院开展学术交流和业务指导。十年来，他救治了无数边疆地区的病人，帮助当地医院实现了介入团队“从无到有”的蜕变。

“刚到石河子的时候，当地没有介入科。”王忠敏说。他去的第一家医院是石河子绿洲医院。两个月后，石河子市人民医院的院长找到了他。这位院长一直想在医院里成立介入科，曾先后甚至派遣了四批人外出学习，却始终没能把科室建起来。他希望王忠敏能帮忙实现这个愿望。

“在医院领导和当地卫健委系统的大力支持下，我们成立了介入血管科。那是从无到有，最早外科下面只有6张床，慢慢扩张到现在35张床，队伍也是从2位医生扩展到现在8位医生。”

在王忠敏的带领下，经过半年努力，石河子市人民医院介入血管科独立运行，介入影像、介入血管、介入肿瘤三大团队逐步成熟，基本能开展国内大部分常规介入项目，学科规模和技术水平在新疆仅次于新疆医科大学附属肿瘤医院。

一年援疆期满后，当地政府和医院极力挽留。王忠敏因种种原因还是回到了上海，但这一走，也开启了长达十余年的“柔性援疆”之路。十年来，他救治过无数边疆地区的病人，在新疆完成介入手术1000多例，其中急诊介入手术超过1/3，一半以上填补了当地医院空白。

“回上海后，第一年两周去一次，第二年三周去一次，第三年四周去一次，都是利用周末时间。现在队伍成熟了，我大概一个半月到两个月去一次，平时更多通过线上会诊和指导。”他说，“现在我也很骄傲，石河子市人民医院基本能完成大部分的介入诊疗工作。去年，我们拿了兵团科技进步奖一等奖，很不容易。”

除了新疆外，王忠敏在上海市卫健委倡议下，在西藏日喀则人民医院创建三甲的进程中作出了极大贡献。在日喀则的四个月里，他带着一位放射科医生，开展了基础的介入诊疗。时间虽短，但他把这位医生带回瑞金医院培训了两年半。如今，这名医生已能独立开展介入诊疗工作，日喀则人民医院也成为西藏少数能开展介入的医院之一。

采访结束时，王忠敏看了看时间，匆忙起身赶往手术室。他将再一次穿上厚重的铅衣，走向下一台手术。在那里，又一个家庭将重新点燃生命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