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推遲的會議暴露海灣國家諸多分歧

原定於9月14日舉行的霍爾木茲海峽通航磋商會議最終未能如期召開。儘管伊朗與阿曼此前已就“臨時通航走廊”達成初步框架，並計劃向海灣鄰國通報這一外交成果，但會議在最後一刻被推遲。

雖然協議本身一直存在較大的不確定性，但此前外界依然對雙方擬商定的臨時通航走廊抱有很大期待。此次會議的推遲，讓外界對這一期待再度落空。

今年2月美以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後，伊朗宣佈關閉霍爾木茲海峽，對航道內的過往船隻形成事實上的通行管控。霍爾木茲海峽由此成為伊朗重要的戰略杠桿。伊朗無需同美國直接展開全面軍事對抗，便可借助影響全球能源市場的方式，向美國及其盟友傳導壓力。

霍爾木茲海峽是伊朗手中數量有限但權重極高的戰略王牌之一。在同美國的對峙中，伊朗持續強化這一籌碼的作用，將各類訴求納入海峽恢復正常通航的前提條件，明確以海峽作為談判杠桿。自衝突升級至今，伊朗的綜合實力受到明顯衝擊，經濟制裁的持續深化使其可動用的談判籌碼持續縮減。倘若放棄對霍爾木茲海峽的管控，伊朗在制裁與核議題上的議價空間將大幅收縮。因此，儘管伊朗主動同阿曼、阿聯酋等海灣國家展開磋商，但事實上它不會真正放開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掌控。

伊朗參與通航相關談判，本質上也是在強化自身對海峽管控的正當性。長期單方面控制霍爾木茲海峽，既為全球能源市場帶來很大的不確定性，也對伊朗本國的石油出口與地區形象造成負面影響。

為此，伊朗採取了雙軌策略：一方面，依託軍事手段與航道管控措施，保有海峽實際通行管轄權；另一方面，借助外交途徑釋放積極信號，爭取道義優勢與國際輿論的同情。阿曼地處海峽對岸，與伊朗同為這條水道沿岸的主權國家。若伊朗能夠同阿曼達成框架諒解，並吸納其他沿岸國家共同參與，它對海峽的管控便可獲得多邊層面的合法性支撐。

因此，聯合阿曼向海灣國家通報談判進展，並不意味著伊朗已作出妥協。這類舉措仍是伊朗鞏固自身對霍爾木茲海峽管控能力的嘗試。

海灣國家是本次地區衝突的最直接受害方。隨著局勢的持續緊張，海峽商船通行量大幅萎縮，8月下旬一度降至個位數，卡達與阿聯酋的液化天然氣貨物甚至需要在海峽外開展船對船轉運作業。霍爾木茲海峽通航一旦受阻，將直接衝擊各國能源出口，甚至牽動其經濟命脈。與域外大國的遠距離介入不同，海灣國家身處衝突前沿，局勢動蕩極易傳導至本國領土。

由此，保障霍爾木茲海峽穩定並恢復正常通航，是地區國家的首要地緣訴求。海峽長期失序有可能進一步激化地區矛盾，對海灣國家經濟發展造成直接衝擊。海灣國家願意同伊朗接觸，還有更深層的考量。部分海灣國家不願無條件追隨美國的地區政策，為此承擔相應代價。美國在霍爾木茲海峽議題上的強硬姿態服務於自身中東戰略，卻讓身處前沿的海灣國家蒙受經濟損失，同時面臨遭到報復的現實風險。在此背景下，這些國家選擇與伊朗進行一定程度的談判與接觸，意在為地區局勢創造緩衝，爭取更大自主斡旋空間。

但海灣國家在謀求戰略自主的同時，其內部立場已出現分化。阿曼作為霍爾木茲海峽沿岸國，長期維持與伊朗的溝通渠道，也是美伊之間重要的斡旋方。沙特的重心則在於搭建本土地區安全網路，同土耳其、巴基斯坦等國推進防務安全協作，嘗試建立不依附美國的地區安全威懾聯盟。阿聯酋態度相對強硬，其境內的富查伊拉港位於霍爾木茲海峽外側，可充當能源轉運與替代出口樞紐。因此，阿聯酋並未緩和同伊朗的關係，而是在安全與外交層面保持強硬姿態。同為海灣阿拉伯國家合作委員會成員國的巴林，最終選擇不出席本次外長會議；沙特則對伊阿方案提出修正意見。

由此可見，儘管海灣國家共用同一海域，面臨相近的地區安全威脅與能源動蕩衝擊，各國的政策選擇卻出現明顯分化。這種分化讓海灣國家的整體議價能力進一步下降，給地區發展帶來更大的不確定性。

在伊朗態度依舊強硬、海灣國家內部利益分化的背景下，即便霍爾木茲海峽臨時通航協議框架得以達成，其實際成效仍存在較大變數。

一方面，美國並未直接參與伊朗與地區國家之間的談判，但實際上掌握著隱性的否決權。海峽通行的相關安排必然會觸動美國在中東的地緣利益與制裁體系。美國在地區內的影響力不容小覷，一份無法獲得美方認可的地區協議，落地效果會大打折扣。伊朗方面也明確表態，該協議不等於立即開放海峽，僅為在條件適宜時恢復通航預留空間。

另一方面，地區各國利益高度分化，海灣國家內部尚且無法形成統一立場，更難以在伊朗、伊拉克、葉門等沿岸相關國家之間凝聚共識，構建各方認可的通航框架。這份協議的基礎較為薄弱，參與各方各有考量。即便相關協議最終達成，後期也極易在多方博弈中出現反覆，長期穩定運作的前景並不樂觀。

但即便是這份效力存疑的臨時協議，至今仍難以落地。談判推遲、協議久懸不決，預示霍爾木茲海峽的困局或將走向長期化。海峽僵局拖得越久，地區穩定與全球經濟所承受的代價越大。（作者繫上海外國語大學中東研究所智庫研究員舒夢）

編審：高霈寧 蔣新宇 張艷玲